县域卫生改革的利益难题

□本报记者 孟庆普□ 

　　“县政府在未经论证的情况下强行把传染病医院并入县医院。”前不久，本报编辑部连续接到来自四川省仁寿县的举报电话称“传染病医院活不下去，县医院效益不错，合并就是政府甩包袱”。由于这种做法“涉嫌违法”，县医院职工已经联名向上级举报，“事情闹得很大，很多人上访……”为弄清真相，记者近日赴仁寿县采访。

　　县医院职工强烈不满

　　从成都市乘大巴两个小时，记者来到位于四川盆地东南部的仁寿县。位于县城老城区的县人民医院（简称县医院）门诊楼病人不多，住院部人声鼎沸。值班医生说，作为全县最好的医院，这里病人多得很。门诊部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职工说，今年7月下旬，该院领导在中层干部会议上传达了政府关于县传染病医院与县医院合并的消息。合并后传染病医院要过来几十个人，县医院还要挂县传染病医院的牌子。消息传开后，部分职工表示强烈反对。

　　在内科住院大楼，一位职工说，一层是医院的传染病区。县里计划在这个区挂传染病医院牌子，同时接纳传染病医院的几十人。很多职工不同意县里这样做，其一是认为医院小，容不下更多的“外人”。其二是传染病区运行半年来不赚钱还赔钱，再接收那么多“外人”，势必影响效益。其三是在一层设传染病医院，肯定会影响楼上的科室收治病人。

　　这些只是职工反对两院合并理由中的一部分。一位中年医生告诉记者，对于传染病医院的设立、选址，国家有严格的规定，需要环境评估、论证等，不能仅凭行政命令说建就建，说改就改。

　　合并源于社区卫生发展规划

　　经仁寿县委宣传部协调，县卫生局局长李书铭接受了记者采访。李任卫生局局长仅一年，此前是县医院副院长。“两家医院合并只是发展社区卫生服务计划的一小部分。”李书铭拿出一份《仁寿县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发展规划》，简单介绍了两院合并的背景。根据该规划，到2010年，要在县城建成4个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两个社区卫生服务站。

　　李书铭说，为完成今年建成城东、城北两个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目标，县编委下文，规定城内部分医疗卫生机构需要整合并调整职能。其中一项是将县传染病医院并入县人民医院，陵阳中心卫生院转型设立仁寿县文林镇城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县传染病医院和陵阳中心卫生院一直是一个机构两块牌子。

　　“添人”可能影响收益？对于县医院职工的担心，李书铭解释说，划给县医院的50多人中有10多名退休人员，由社保养着，医院贴不了多少钱。在职的多数是专业技术人员，靠技术吃饭。而且，国家对传染病防治很重视，开设传染病医院（区）可以为医院争取更多的资金，传染病医院并进去，县医院不会吃亏。

　　对于传染病医院调整及选址是否依法进行的问题，李书铭说，把县医院的传染病病区改成传染病医院只是暂时的。县里的设想是，目前县医院在新城区已经建设分院，将来把传染病医院挪到分院去，设立专门的传染病医院（区）。规划建设的资金正在筹集中。

　　“此次规划涉及多家医疗机构，除县医院以外，其他进展都比较顺利。”李书铭告诉记者。

　　传染病医院陷入困境

　　与人声鼎沸的县医院相比，仁寿县传染病医院（陵阳中心卫生院）要清静许多。“再这样拖下去，不但社区中心不能按计划通过验收，连职工工资也没着落。”传染病医院院长、文林镇城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主任范贵军，正在办公室瞅着中心规划图发呆。“按照规划，我们中心8月开工，11月完工，年底通过上级验收。但现在因为县医院反对，所有的计划都停下来，只能干等。”

　　范贵军说，传染病医院（陵阳卫生院）的人一分为四，50多人划给县医院，20人划给城东社区，六七人进入镇上的公共卫生管理办公室，还有近40人就地转型为社区卫生人员。“分给镇上和分给社区的人员都是全额编制，政府保工资。分给县医院的虽然是差额编制，但县医院效益好，而且对个人发展有利。所以，大家都挺高兴。”

　　仁寿县传染病医院是四川省唯一的县级传染病医院，这种设置在全国也不多见，据说跟仁寿县人口众多有关系。该县有160多万人，是全国第三大县。范贵军说，从上世纪70年代末设立医院至今，作为政府差额拨款单位，医院一直走的是小综合、大专科的路子，日子过得紧巴巴。“100多名职工，一年的总收入才400多万元，其中政府拨款40多万元，很难生存。”他举例，医院现在连诊治传染病病人最需要的小型移动X线机、便携式B超都没有。病人的消毒隔离措施也很难落实。“按规范，医生每查一个病人都要换一次手套，但没钱买，做不到。”范贵军说。

　　改革需平衡各方利益

　　经过仁寿县卫生局协调，仁寿县医院党总支书记、副院长曹云接受了记者采访。他认为，县医院职工对两院合并抵触情绪之所以这么大，深层次原因与公立医院的生存环境有关。公立医院要体现公益性，政府就要投入。县医院每年8000多万元流水，政府才投入50万元。抗震救灾收治了90多个伤员，费用到现在没说法。进的人越多，意味着创收的压力越大。“政府不投入，医院怎么听政府的？就是医院领导听，可职工不干啊！”

　　“改革是大势所趋，也许会因为某些人的反对有所调整，但大方向绝不会改变。”仁寿县卫生局局长李书铭语气很坚定，“改革过程中我们会分清层次，稳妥推进，也坚决反对那些为一己之利而阻挠改革的行为。”

　　李书铭认为，这次改革不仅不会削弱仁寿县的传染病防治能力，而且强化了政府责任，提升了公共卫生保障能力。改革的初衷之一就是，一旦发生重大传染病疫情，现在这个传染病医院根本应付不了。所以，在改制过程中，仍然保留县传染病医院。考虑到县医院综合实力最强，两院合并可有效提升救治传染病病人的能力。受地方经济条件限制，政府对公立医疗机构的投入短期内不可能有大幅度提升。但大幅增加政府对卫生的投入，建立稳定的财政经费保障机制，已被列入仁寿县卫生事业（2008年~2012年）行动计划。

　　“我们也接到了仁寿县医院部分职工的举报和投诉。我的看法是，任何改革都应该依法稳妥地推进。”眉山市卫生局局长李康说。以传染病医院的建设、调整为例，必须依据传染病防治法进行，经过必要的环境评估和论证，还要注意平衡各方利益。“没有医务人员的支持，任何卫生改革都无法推进。”他认为，仁寿县的事很有警示意义。国家的医改方案即将出台，思路基本明确，作为基层卫生行政部门，如何结合当地实际，强化政府责任，平衡各方利益，把改革的成本降到最低，“是个值得研究的大课题”。